真诚的建筑:你所建造的就是你想栖居的

我所考虑的是我的人性环境——尽管它们不仅仅是我的――以及建筑物怎样成为人们生活的组成部分,成为孩子们长大的地方。

――皮特•卒姆托

最近,建筑师王旎与张大为看了一部关于胰腺癌的纪录片,说胰腺癌是很难被发现的,因为腺体太小了。但一旦被发现,只有内科医生才会察觉到你有可能得了这种癌症,而开刀的却是外科医生。“你说应该感谢的是外科医生还是内科医生?”作为建筑师,常常面临着类似的话题,怎么才能为业主发现那些如胰腺般存在于身体里可能爆发的病症,尤其在施工质量受到局限的当下,他们会发现自己需要同时扮演外科和内科医生的角色, 尽管在付出成倍努力后,业主会认为房子暖和、不漏水等等都是理所应当。

这就是为何要讨论真诚的建筑,在这个需要不断地尖叫让别人听到你声音的时代,在新媒体的大肆宣传下,建筑变得图像化,更多的时候是炫酷的照片吸引了人们的目光,而非建筑本身。如果看到这些照片然后去看建筑,却发现漏水、无法保温,这是否是建筑师所追求的美好?

“海德格尔曾说过诗意的栖居,不应该仅仅是观看的诗意,而是居住的诗意。我们不想要回避这个问题,假装它不存在,一味追求建筑理想。要假装人类不需要温度吗?或者让他在屋里打把伞?”王旎说。

以图片无法表达的建筑之美,是真诚的建筑首要具备的要素,它也正是建筑的魅力所在。所有的信息被转化成照片在微博和微信上此起彼伏,所谓建筑通过“照片”化的宣传,而得到舆论评价的这个时代,空间的抽象性和关联性的本质却无法通过照片向人们传达。恰恰是这种无法通过传统建筑学的平面,立面,剖面表达的空间,才是有趣的。建筑本身是需要体验的,这个体验不光是建筑师所营造的空间跟时间概念,也许是路径的长短,甚至是天气再加上空间。

瑞士建筑师皮特•卒姆托曾经描述有一天他坐在某个广场上,他被当时那个美妙的空间打动了。“是什么打动了我呢?是一切。是事物本身、人群、空气、喧嚣、声响、颜色、材质、纹理,还有形式――我所欣赏的形式。还有什么别的打动了我?是我的心绪,我的感受,还有当我坐在那里时使我满足的期待感。”两位建筑师也有相似的经历。有一年他们去京都,住在位于鸭川旁的一个酒店里,他们在夜晚8点左右到达酒店,房间正对着鸭川,灯光昏暗,房间里在放着John Coltrane的老爵士乐,推开窗就是城市的夜景,点点的星光以及夜空下闪烁着灯光倒影的鸭川。后来,他们千辛万苦地在一家二手的网店上找到这张当时播放的CD,“因为以后每次放起这张CD的时候,都像是回到那个房间。”以至后来每次去京都,他们都会选择乘坐同一班飞机,在同一个时刻抵达。

这就是氛围,听觉会勾起人对某个场景的再现。氛围是非常综合的,包括气味、声音、味道,由每一个在场的细微的元素构成。生活氛围不是单一的扁平化的,这样太二元对立了。氛围是真诚的,它从不撒谎。

建筑师要如何表达这种氛围?在一个四合院餐厅的改造项目中,设计开始之前,他们会经常与业主在一起聊天,聊空间的氛围,客人的心情,菜品的排布,甚至是某一道菜的具体做法。这个过程很有趣,因为到最后会意识到一个很本质的问题:是什么组成一间餐厅。他们为这个项目设计建筑,同时也设计室内,家具,餐具,但考虑最多的却是在餐厅里与空间发生关系的人。因为人也是氛围的一部分,他们如何使用这个空间决定了这个空间是更像一个家还是一个外出用餐的场所。因此,它最后变成了一个开放式厨房的餐厅,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客人也是家人,他们自然地与空间和空间中的其他人发生行为和故事;他们还保留了屏风后面那堵灰墙,因为它原本就在那里,有粗糙的肌理和时间留下的自然的斑驳痕迹,光线透过玻璃照在这堵墙上和其他白墙上会产生不一样的视觉观感。

真诚也跟材料有关。19世纪末奥地利建筑师阿道夫•卢斯在《装饰与罪恶》中反对那些把材料装扮成另一个东西,因为这就变成了造假。尽管时代变迁,手工艺与机械时代的矛盾早已不复存在,但材料的真实与否仍然是建筑师关心的议题。通常,两位建筑师不会用太多材料来做设计,在这个餐厅的项目上,他们只使用了最简单的木材和金属。半透明的阳光板材料屏风使得整个空间的氛围变得像素化,它看起来既不是实体也不是虚的,它不需要是一副实实在在的传统古画,只需要简简单单地存在在那里,有它应有的功能,透过它你能看到隐隐绰绰的人影走动,这种虚实相间的流动感,则增加了原本不大的空间的丰富性。

在所有这些组成的氛围里,客人可能看见了人间烟火,关注起食物原本的味道,会感到亲切和舒适,但他们并不需要知道塑造这个氛围的建筑师甚至是设计本身的存在。

而在另一个私宅项目中,他们在玻璃盒子的阳光房的天花板使用了玻璃,因此地面的景象会倒影在天花板上,门口的太湖石竹林小庭院与地面上的家具等都反射到了天花板,当你身处空间里,抬头四望时,会恍惚间分不清自己处于一个何种纬度的时空;而在玻璃房的屋顶,则使用了枯山水,它静谧安宁的氛围将远处的石头森林与闹市繁华隔绝开来,仿若完全另一片天地。

王旎和张大为十几岁离开家乡出国留学,在东方和西方呆了同样长的时间,不像上一辈建筑师仍然执着于探索东西方的不同,他们认为东西方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殊途同归,“就像李安拍了《卧虎藏龙》也可以拍《断背山》,他的核心还是东方人的思维,但他不会给你做个符号化的东西摆在那儿;就像皮特•卒姆托会谈到他童年时候家中的那扇老木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阳光照射进来,看得见空气中的尘埃,这与《阴翳礼赞》中谷崎润一郎在温润的雨天看雨水从屋檐滑落掉在青苔上再融入泥土中,是一致的。”

不管东方还是西方,弹古琴还是看一本书还是作画,都是一样的,都是在与自己对话。建筑就是一个媒介,通过这个媒介,空间本身的界限消失了,而让人们看到了自己和生活的本身。

传统和现代也并非是二元对立的,所以他们也不会受所谓的符号化的“新中式”风格所困扰,这大概与他们本来就在一个西方语境和现代性的地方成长起来的有关,“已经不需要证明自己有多西方和多现代了”。“唐代的古人会说‘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月亮其实是古人所见,但流水却一直在流,他们也是在讨论传统与现代的关系。每个时代都会有关于更久远以前的时代和现在的讨论,这是一种骨子里的精神。”张大为说。

他们对传统有着自己的解读,在他们看来传统更像是是回到初生婴儿的状态,它也许是人类文明几千年上万年发展以来,那个刚刚萌生发展的那个时刻,是非常活跃、有活力和开放的状态。而越到现代文明,反而越被一些分门别类、条条框框的东西给束缚住了。之所以学习传统是为了变得更自由,不是为了变成一个腐朽的状态。“当你去逗一个婴儿的时候你会发现他是不知道空间距离的,他觉得这个是抓不到的,但当他渐渐知道了透视,知道了结构,知道一切存在于空间里的要素,他知道了就变得世故了。”

所以,他们所认为的真诚本身也包括了既不假扮一位西方的建筑师也不强调东方建筑师的身份,因为建筑本身就体现了你。也正因如此,追求朴素是真诚,追求浮夸也是真诚。

喜欢氛围的建筑师,常常会谈到安藤忠雄设计的“住吉の長屋”,在这栋建筑的设计里,安藤刻意将洗手间安排在楼下,因此如果是在雨天,住户就需要打着伞穿过中庭去洗手间。这种典型的日本建筑师的诗情画意,是否是两位建筑师追求的呢?王旎给出了这样的答案:“如果问问现代人你是否愿意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恐怕也会有人不乐意。所以,氛围本身也有是否符合使用者生活和使用习惯的真与假的区别。”

他们说,建筑应该同时是你用尽一生力气追求的东西和你真正愿意栖居的地方,这是建筑师最初也是最后的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