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记:被遗忘的光影与温度

建筑作为“人造场所”,与周遭自然环境的关系始终是焦点。但是,除了借助景观、光线等方式引自然入室之外,还有另一层面,建筑的内部也是一种自然环境,当如今我们多用机械设备去创建这一内部环境的温度或光亮——但寻思,建筑本体其实是形成这内部气候的天与地。如何回归一座建筑存在的根本:保温御寒,自有明暗,这依旧悬而未决。

虽然“被动系统”作为专类学科在90年代逐步萌芽,但对于温控等基础问题的解决,现代建筑史上始终吸引着一些学者们的关注,他们质疑着:温控只能通过机械设备实现,建筑就不承担这一责任了吗?

建筑历史学家Beatriz Colomina曾大胆发表观点,认为现代主义运动有时将建筑彻底变成了一个视觉机器,“需被考虑的环境因素被彻底交到工业产品的手中…空间构成本身可以具备的气候性影响(诸如保温、冷却和通风等)被建筑师们忽略了。热量控制系统已经与空间、视野分离”。其实相似的观点在上世纪各时期都曾有出现。比如1960年代时Reyner Banham也一度撰文讽刺室温正以机械方式实现“自治”,而彻底与建筑分离的现象。

五十多年后,Banham口中的机械“自治”看来获得了绝对性胜利,如今我们已对空调的存在多么习以为常。

就这些态度,阿尔瓦·阿尔图算是较早侧重建筑属性的个例。他于1930年代设计的维堡图书馆(Viipuri City Library),如果说现代主义风行早期,这座建筑还被人们聚焦于其天花板起伏的形式,后来也有人开始探索其空间形成的环境观念——阿尔托如何在图书馆中将照明系统、保温和通风等一系列需求调和融入空间中。从停留于形式层面的观察转向对空间本身性能的关注,这种转变倒也是积极的。

 

阿尔托在设计维堡图书馆时,希望将太阳映照于自然界的变化之态,可以在图书馆内部实现:这不仅是空间上水平面的连绵转变,包括体验本身——他引入了通风及供暖系统。天花板分为照明及固材两个部分,这二者之间建立了一个供暖管道。而屋顶上依次排列的圆锥形天窗,在引入自然光的同时,也悉心结合室内照明相互协调考虑。

阿尔托作为建筑师,却同时聚焦于温控、照明的考量,意在为图书馆的读者们创造一个温暖舒适的空间,这于彼时当属极为独特的实践。这番围绕建筑本体的综合性思考,其实在今日依旧大量稀缺。或许是因愈加细分的职业分工,各门学科各司其职,但就像建筑本身是各领域的集合体,建筑师作为这一载体的创造者,应在此中率先关注建筑本身最基础的问题。

维堡图书馆尚属于城市,这在今日更便捷的城市供电等基础设施的发展中,哪怕建筑师不作过多考量,依旧有其余方式补救内部的室温等问题(典型即机器的“自治”)。但当一座建筑孤立无援,立于蛮荒之地时,其内部的“气候性”反而变得举足轻重——这一方向为少数,当代堪称“异类”的澳大利亚建筑师Glenn Murcutt是位彻底的实践者。

• Glenn Murcutt的Magney House

其项目Magney House,坐落于海洋附近的小山之上,四处无植被,北方的湖泊会在夏日吹来更冷的风。这番环境要求这座小屋内应得以抵御因风带来的寒冷,而阳光因常年大量集中在北侧,Murcutt将建筑的北侧调整得更灵活。顶部的水槽设计利于回收雨水。从空气的流通、阳光的汇聚移转,或是以铝板砖墙阻隔冷风,在建筑物底部设立通风口允许交叉通风等,如何让建筑本身实现自我气候性调节是这位建筑师的出发点。

这座看似平淡无奇的小屋于1984年落成,比学科化的“被动房”作为主流概念提出还早了几年。Murcutt也在2002年获得普利策奖。他也早有意识,自己的价值观与当代建筑师们几乎毫不一致,这是位自称“与风格毫无瓜葛”的建筑师。他关心飞机与船的设计,及一座建筑位置点的朝向、天气模式等,材料或形式兼是为建筑如何自生能量服务。

这种以建筑师之职回归对建筑本体的关注,如Murcutt已然稀有,就像如今反观西方建筑史时,也会自动过滤掉先师们对建筑实际效能的观察,反而停留在他们历经反复琢磨总结出的精神层面,被简化为看似不明觉厉的概念术语。就像淹没在柯布西耶大量著作之中的即有他对技术的研究和大胆实验,如自然通风、自然采光、太阳控制、以不透明或釉面墙体等实现热活性墙面、以及内部空气调节等。这被柯布视作建筑的“现代技术”,前两者常会在他的作品中提及,他对后三个概念的关注也领先于同时代的众多建筑师。比方在救世军旅馆时他尝试采用多层玻璃墙以阻挡气流,虽然并未十分成功,但这些研究或许是之于今日者更具实用性的素材。

从实用性体验转向感性感受,光的存在,或许得以作为建筑内部“援引”自然最极致的一个例子。“石头本身洋溢着闪亮光辉全是太阳所赐。白昼带来了光亮和蔚蓝的天空,夜晚则是昏暗无光”,正如海德格尔对希腊神殿的描述,如果说技术、经验的发展为一座建筑带去更多保温御寒的方式,但建筑与环境的关系千百年来从未发生改变的——是那些隐藏在光影微风之中,自然悄悄潜入室内时带给人的感受。但理性与感性这二者方式之间或许本就不谋而合如上文提到的Glenn Murcutt的工作方式趋向理性,但居于其建筑内的感性诉求早已在这全面的思虑中鱼贯而出。

“当阳光还未照射在建筑物的外表时,太阳并不知晓自己的奇妙”,路易斯·康是聚焦于建筑物本身的代表者,他将建筑视作场所,而场所的特性“是由其空间的特性和它们吸收阳光的情形决定的”,路易斯·康在其同时代中当属将建筑之于个体的精神作用钻研至一个顶峰。康几乎将光视作建筑的核心要素,把其视作一切存在的提供者,“光是材料的制造者,材料的目的是投下阴影”。也是因此,步入康的建筑时,那些停留、随白昼变化轻盈移动的光线总是令人驻足。

如今再度审视这些前人们的追寻,各有章法与着眼点,这都为今日的我们提供了更全面的参考及经验——当大量人造照明、现代空调遍布室内,又临“被动系统”这门学科开始渗透建筑设计过程之中,学科各司其职之间,未来建筑的走向当回溯建筑的根本,立足于感性与实用之间——而对这番综合性的运筹帷幄是在建筑师的手上。

这会是漫长的课题。“‘兼容并蓄’比‘非此即彼’的思路来得好”,文丘里在《建筑中的复杂与矛盾》中如此叙述,大抵指明了一座建筑存在的合理性为何。若只是一味追随形式或结构、建筑所在场所特殊性的表现欲,而忽略解决根本的实际性问题,建筑的复杂性将无法得解。

“只有功能得以真正解决,你才能拥有设计自由,才能面对更大的情境”,西扎也如此道。这是第一步,是建筑存在的初衷,依旧悬而未决,堪待后人探。